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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三次死亡

云淡风轻 随风 237℃ 0评论

文/薄荷喵·杨

前记:我身边的人一拨儿一拨儿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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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小婷婷她大姑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阳台上看书,柿子树没有棱角的圆滑叶子,在手机屏幕上摇摇曳曳,流动如水。青而蓝的淡色天空,是背后一块无边的高而远的布。
        隔壁的隔壁家响起了大喇叭里的音乐,网络红歌伤不起、最炫民族风之类的,“死人了为什么放这种歌呀,不是该放哀乐吗?”我一脸鄙视地跟我妈说。“人家现在就兴这样。”兴这样?那无法反驳了,民俗最不讲理。可还是纳闷儿,他们家这个丧礼真不伦不类,但是自始至终,我都没出去看一眼。
        小婷婷她大姑死了,过了几天我才反应过来,丧事办完我们这儿早就重归寂静了。就像当年爷爷死的时候一样,过了好几天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那一年我九周岁。可现在我都多大了呀,小婷婷她大姑死了,就相当于对我宣布,我的童年死了。我学前和刚上小学那几年的时光,也就是四五岁到七八岁这一段,完全笼罩在小婷婷她大姑的“阴影”下,因为我要和小婷婷玩。
        十几年前,我们这一排房子门前这条路的南侧,长着一排树叶茂密,几十年的高大槐树。槐树是遮阳庇荫的好树,也是美丽的树,一寸多长的椭圆形小叶子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列着,相对着排满一根叶莛儿,一根根缀满小叶子的叶莛儿再错落有致地爬满一个树枝,树干上往往树枝横生,但长得有规律,不会这儿稀得厉害那儿密得紧,小婷婷她们家那几棵长得最得人心,这几棵树挨得紧,凑在一块儿好像专为人们凑阴凉儿,槐树向北也就是人们乘凉这一面,没有经过修剪,头顶不高处的大树枝朝外边歪着,浓密的叶子形成一个个树帽,就是天然的顶棚,底下一大片大树的阴凉,叠着一片片小树帽的阴凉,大大的黑影子,午后没有一丝光透出来,只有正午的时候光斑随风窜动,后晌在那儿坐着,只要有一阵儿风就是透心凉。
        这几年的记忆现在只留下了两个主要场景,夏天里,小婷婷她大姑在门前槐树底下坐着,隔着一条光溜溜的土路,对着自家的门,她坐的是一个褐色的已经乌黑发亮的大板凳,旁边放着一根自己做的颜色较浅也同样光滑发亮的拐杖,她脸膛黝黑,密密麻麻的痘坑与褶子和脸融为一体,看久了也不会觉得什么了,一只眼瞎了,据说出天花出在眼里瞎的,那只眼的眼珠是瓷蓝色的,浅棕色的瞳仁,像一只猫眼,其实挺漂亮,她喜欢似笑非笑、礼貌性的笑和应景儿的奸笑,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和一层粉红色的牙花子。我第一次见她也没觉得怪,就是回家的时候问我妈,小婷婷她大姑怎么长成那样?我妈说,那是出天花出的。我想她小时候也挺可怜的,还好嫁了小婷婷她姑父这样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帅哥。 说起小婷婷她大姑父,像一头默默耕耘的老牛,不怎么说话,整天侍弄一头大花牛,不是喂草就是上地里干活。小婷婷她大姑对他客客气气,说话从来没有恶狠狠的字眼和超分贝的音量,她大姑父经常是默默应了,就像平常相敬如宾的两口子,有时候她大姑做事有点不厚道,他就嚷两嗓子,小婷婷她大姑立马就闭口不说话了,显得这两嗓子非常有男子气概和一家之主的分量。其实她大姑父在外边也就是一个有点软弱、默默无闻的人,和侍奉他那头牛的时候一样,高高长长的身子低着头,微偻着肩。那头牛不难看,肥肥大大,白底黑花,就他一个人管,他跟牛待的工夫儿比自己老婆都长。
        小婷婷她大姑喜欢说长道短,五十出头就得了半身不遂,整天在树底下坐着,过来一个人就招呼一声,礼貌性地笑着,好像跟谁都熟络。经常有个老婆子愿意来跟她唠会儿,一唠就半天,胳膊下夹着几块木板子,或者背着一筐草就站住了,她非常高兴,每次都笑逐颜开,抻着脖子跟人家说起来,“儿子干嘛呢?”“和媳妇儿最近怎么样?”“就那么样吧,人家过人家的,咱过咱的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“哦呵呵呵。”一般说说面儿上的话,两个人笑笑。也有些时候突然音量压低了,表情也改了,龇着牙,吸着鼻子,一脸嫌恶,也有时候奸笑起来,露着白牙和牙花子,不发出声音,然后又交头接耳小声嘀咕。我和小婷婷在一边儿玩土,也听不到说什么。每次我来,她看着也是挺高兴,对我礼貌性地笑,笑不改色,问问我家里的情况,我都回答得很简洁,“玩来啦?”“啊!”“你妈干嘛呢?”“洗衣服呢。”说着觉得我们家确实也很简洁,一家三口,大大房子和院子,家里也没什么东西,不像他们,两个老人、儿子、一堆嫁了的没嫁的女儿、还有一个外来的侄女儿、一头牛,院子都显得挤,说完我就跟小婷婷玩起来了。
        她经常让小婷婷扫坐着的那片地,边扫边骂她,好不容易完成任务,小婷婷松一口气就又跟我玩起来了。我们那时候经常玩土,或者在土里玩玻璃球、桃核儿、弹力球、小石子儿,没其他的花样,可每天都能玩出新意。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一个场景就是冬天玩扑克牌。那时候的冬天比现在冷,基本只在家待着,我去找小婷婷玩的时候她大姑很高兴,让我们玩扑克,小时候就是瞎玩,也不管输赢,我去了她大姑似乎就格外高兴,小婷婷是外来的孩子,又是孤儿,别的大孩小孩都欺负她看不起她,她大姑虽然也经常鸡蛋里挑骨头地骂她,生她气,但是骨子里还是有血缘亲情,想让她和别的小孩有差不太多的童年。我记得有次回家跟我妈说小婷婷她大姑又怎么骂她了,我妈就说,就她骂骂吧,别人谁也不敢骂。我说为什么呀,她大姑不让呗!后来每次我跟我妈说小婷婷她大姑骂她什么了,我妈都笑着听完,然后说一句,就她骂两句呗,别人谁骂!
        小婷婷的身世我听她说过,也听我妈说过,小婷婷说得神神秘秘,但是一点不怕,她就像讲故事一样给我讲她家的事,好像和她无关。她说,有一天我爸爸让我妈去做饭,我妈不去,在屋里沙发上坐着,我爸拿着一把菜刀就进来了。后面的她没有说,但我知道,她爸爸杀了她妈,我妈说得千真万确。她绕过这一段很神秘地接着说,在墙上写上:父杀母,警察就知道是我爸爸杀了我妈,把我爸爸抓了。我听着觉得很诡异,跟侦探小说似的。当时我俩都不识字,父、母我勉强理解,警察对我来说是新鲜词,抓了我听着也很书面化,那几个字应该是她姐姐写的又告诉她的,她又不识字。这就是小婷婷所有的叙述,除了事情发生的具体原因和墙上留字,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。我现在都怀疑小婷婷根本没看见,是听她姐姐说的,她没讲具体是怎么样的,当然当时我们都还没有叙述能力,但是她一点都没讲,而且她说的时候不怕,之后我也没发现她有一点阴影。我妈说得直截了当:她爸爸得了精神病了,把她妈杀了,就被关起来了。还有呢?我迫不及待地问。我妈一脸艳羡和遗憾,接着说,她们家以前可有钱,就是她爸爸成了精神病才出事儿,小婷婷还有一个姐一个弟弟,她大伯带着呢,她们家的钱他也全拿着呢,那俩小孩怎么能花那么多钱呢,还不是他们自己花?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到妈很不平,虽然那个钱跟她没关系,但是谁不对飞来横财眼红呢?那会儿大家都那么穷。小婷婷她大姑呢?我很快问。她没有。突然我对小婷婷她大姑生出了一点敬意,她没拿钱还带着小婷婷,也不让别人骂,说明她对小婷婷挺好的。我觉得小婷婷她大姑是正义的人,她大伯是贪财的坏人。
        最近几年,小婷婷她大姑不在树底下坐了,大树没了,只剩了一些小树和一排光溜溜的杨树,坐着肯定没以前舒服了,她也老了,病更重了,经不住风,就经常坐在大门里,好像一个退守阵地的老兵。临死前一段时间连门都不出了,偶尔在屋檐下,阳台的沙发上坐坐。

二、月兰娘

        我盯着看月兰娘一开一合吧唧吧唧说话,像大张着眼盯着一只怪物。是呀,我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上一辈两辈的人这么说话了,而且她讲的可是村儿里的新鲜事。村儿里女人的口才、心思就体现在这吧唧吧唧上。月兰娘这张嘴从年轻到年老,头发花白了一茬又一茬,脸上的皱纹深了,镶的金牙没色泽了,小眼睛还是炯炯有神。
        比起月兰娘,我妈嘴笨多了,她不属于那一代,年轻着十几岁,又上学上到了18岁,没有被老一辈耳濡目染、言传身教的机会。可就是我妈这样笨嘴拙舌的人说话时,月兰娘也毫不怠慢,小眼睛闪着虔诚尊重的光。
        我对此不以为意,我妈说话我都不认真听,太没有艺术性,别的女人们说的鲜活活的词她是学一个才会一个,至今也没学会多少。前几年她听见一个新鲜词儿“球球蛋蛋”,声调还带拐弯儿的,很中听,那是韩望他妈抱怨他爸爸时候说的,他嫌自己媳妇穿衣服不体面,她回嘴说,你说我净穿那些球球蛋蛋的,人家爱霞穿的衣裳展展妥妥的,你不说人家买衣服看上一个500块钱的皮夹克穿上就不脱下来了,我不是为了给你省钱呀!到底他俩的对话是不是这样呢,谁也不知道,反正她是绘声绘色地讲出来了。从那以后,我妈看见一个破床单,一件旧衣服就说,这黑球球的,扔了算了!这个黑球球用的是平调,也挺有味儿的。她不直接说球球蛋蛋,可能因为这种词她说不出来,也可能不好意思直接盗用。后来她一说这词儿我就不吱声,今年没憋住说了一句:黑球球,黑球球,什么黑球球呀!压得声音很低,没有怒气,就是有点不乐意听的意思,我怎么能向我妈发怒呢。她一听笑了,我也没说什么。打那以后,她没说过黑球球了。
        月兰娘跟我妈唠嗑不多,估计唠多了绝对不能保持这种兴致。不过像月兰娘这种女人是很有礼貌的,总会认真听你把话说完,不感兴趣也咧嘴一笑,保持愉快。
        “你舅家那个小子怎么着着呢,到底怎么死的呀?”月兰娘眼里闪着实诚谦卑的光发问了。
        我妈一脸不在意,把听过又说过几遍的话差不多照原样说了,让人家在海南打死了。他们家里腊月底才听说,也没对外传,我们都不知道,那天你跟我提,我还说你瞎说呢,谁知道是真的!
        “可不是,像这种事俺也不敢瞎说,要不我说问问你呢,你们近兴许你知道呢。”月兰娘实诚地说,说完眨巴了下黑黑的小细条眼睛,眼睛就变成了几道深深的线。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道,村西头都传开了,我们还不知道呢,过了年去家里问了问,才确切知道了。”可以看出来我妈对深入唠嗑兴趣不大,只说了些浮皮潦草的,如果她也是个善于观察揣测并想象的女人,肯定会把舅老爷和我爸在家里猜测的那些死因,添油加醋说出来。她不乐意说,可能这种事听一遍再说一遍没什么意思。月兰娘应该从来不单打独斗、白耗力气,我妈不说,就算追问,一问一答的也没意思,所以她收了话头,“唉,你说,真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!”“她家,”然后她头朝东北方向撇了撇,“也是够惨的。”她大睁着眼看着我妈,说完耷拉下眼皮表示哀叹。东北方向那家正在举办葬礼,家里当妈的上吊死了,被儿子气死了,儿子又逃了,留下50多岁的老伴登军一个人。出嫁的女儿倒是回来了,一回来除了哭还能干什么呢,哭了几天几夜,到下葬这天眼泪都干了,她爸爸也忍不住抹眼泪呢。
        这一家,父亲脾气暴,以前经常打老婆,这几年消停了,儿子又是个不肖子,混账东西。什么样的儿子能把妈逼死呢?听了同占伯伯讲的一件事,我才了解一点。同占伯伯和月兰娘是一对儿,我觉得他们挺般配的。他说,有一天他有事去登军家里,登军当时不在家,登军媳妇对儿子说:“把院里的羊粪球儿扫扫。”可能是觉得家里来了人,自己得招呼人,赶紧让儿子收拾收拾。他们家里一直养着一群羊,不干净,不过这羊是主要收入的一部分。登军打工,媳妇种着地,养着羊,给儿子盖房娶媳妇。这几年儿子刚当兵回来娶了媳妇,跟媳妇一起去城里摆摊卖菜,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。这儿子20几岁,年轻要面子,一直嫌弃家里这个摊儿不干净,让他收拾存心就是想惹怒他。“我看你他妈的又想挨扇呢。”他压低了嗓音瞪着眼说。当妈的碍着外人不好说什么,只好当没发生,继续招呼来人,也就是同占伯伯。
        登军媳妇是个好脾气的媳妇,见人都是笑嘻嘻的,该叫什么叫什么,嘴也甜,街里的一个老婶婶说。别人都附和着,那是一个好脾气的媳妇。我也想起来前年夏天路过她家,见她赶着一群羊要去放羊,我妈跟她打了声招呼,她笑着答应了,然后打量了我一眼,说这是你家闺女呀,长成大闺女了。眼睛笑盈盈流露着赞叹。我笑了一下没说话,不用我说话,我妈答,是,是。一般人顶多淡淡地感叹一句:成大闺女了,不会像她这么感情充溢,所以现在我还记着呢。兴许家里有儿子没娶媳妇的,会比较注意别人家长成的闺女,当时她儿子应该还没娶呢。我是这么猜的,她可能不太知道我,别人知道的从来只拿我当个学生,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律不提,我长不长成大闺女一点儿都没说头,只有长成了大闺女可以谈婚论嫁,长辈们才有说头,那样就能逗逗你。我呢,伯伯婶婶们,顶多来一句:大学生回来了啊!最多偶尔夸夸好看,气质,有学生样儿什么的。(这件事本来我也没想,听别人一说就细细回想了一下,暗暗感叹了感叹。)
        今天我跟我妈是准备着看葬礼的,月兰娘当然也看,这种事她打地根儿里关心着呢,整个村子风起潮落的都和她连心连肺,这才是拿村儿当自己的村儿,当根儿。像她这样的人才幸福,才有归属感呢。村儿里这样的人不少,那些能说会道,心地还可以的女人们,抽着烟经常闲话唠嗑,帮东家办事去西家串门的大老爷们儿,都是这样的人。不过这一代人老了,年轻点的也50往上了,再下一代人大多没养成这种习惯,也没多少闲工夫儿,除了韩望他妈,她才四十多岁,和我妈差不多,却是热心人儿的优良传承者,主要呢是她从小受教育不多,脑瓜子又好使,和上一辈人打成一片,血脉相承,有了这个脾性,再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闲,韩望的爸爸做木材生意,挣得很多,她什么也不用搀和,在家待着没事,肯定会在这方面散光发热。不过她心地没有老一辈好,看热闹、传故事性质居多,月兰娘关心可是实心实意地关心,眼神也比她实诚,注重真实性,不瞎编,小心传,不像她想象力、创造力、嘴皮子加一块儿,你也分不清说出来的是真是假了。

三、爷爷

        我爷爷死那年我九周岁,后来,十八岁的时候,三爷爷,我爷爷的弟弟,也死了,我现在是一个没爷爷的人。我爷爷临死前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怕他,觉得他和我平常见的人不一样,像一个幽灵一样。民间都说人寿数快尽的时候,小孩一见他就会哭,因为婴儿是能看见鬼的,人快死的时候都会被鬼缠身,可能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吧,婴儿长大一点通人事了,就看不见了。小婴儿的眼睛非常亮,每次都觉得他眼里的是另一个世界。也许他还不会感知世界,也许他有一种原始的感知世界的方式。我当时已经九岁了,还是懵懵懂懂没开化,但不可能有婴儿的眼。我害怕爷爷,可能是他已经非常衰老,丧失了大部分生命力,而我周围的人都是生命力顽强的鲜活的生命。他一向宠爱我,那时候还是经常来家里看我,背着一个空筐,没什么钱给我买东西。尖尖椎下来了,他背着一大把嫩嫩的尖尖椎来看我,以前每年都给我弄,但是我一见他就躲进了屋里,还把门锁得严严的,他一般不进屋,这次是真的想见我了,就把窗户打开,叫我“小闺女儿……小妮儿……过来,看给你带什么了?”我觉得他走近我了,又怕又慌,拿起身边一个小笤帚就扔他,像赶鬼一样怕得使出全身力气。他也被吓了一跳,眼神很惊恐,嘴里嘟嘟囔囔,失落地转身走了,我妈赶紧过来说我,我看爷爷走了松了气。妈妈平常对爷爷不怎么好,这次却在他走了之后又说了我,“你怎么能对你爷爷这样呢?”小时候的教育都是言简意赅的,一句话能记住很久很久。“我怎么能对爷爷这样呢?”从那时开始,这句话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脑海。爷爷走了似乎就没再来过。有一天爷爷脑血栓突然晕倒,之后一直在家里输液,爸爸每天都过去,和叔叔们轮流守夜。我听爸爸说,爷爷尿真多,经常让接尿,他们拿一个小瓶子给他接,我听着觉得难以想象。过了几天,我爸爸跟我说:“你爷爷快不行了,想见你,看看他去吧!”我不去,虽然脑子里一直回旋着那间小屋子里的画面,瘦骨嶙峋的爷爷躺在邋遢的炕上,挂着输液瓶子,我爸爸给他接尿然后倒掉,但是我不想看,尤其是接尿。从爷爷生病到他死去,他的模样我都是从爸爸的口中听到然后想象的,特别瘦,瘦得皮包骨,安静地躺着,不让人离开他,一直让接尿。爷爷在一个平静的夜里死了,爸爸还描述过当时的情景,他说,刚刚还说接尿,过了一会儿去看就没气儿了。似乎对于我妈妈来说,是一个解脱,她不想让爸爸整天跑,我爸爸呢,语气也没有多伤感,好像是发生了一件事,而不是爷爷死了。我去参加爷爷的丧礼,之所以说是丧礼,是我觉得很豪华,之前我们家院子里有人糊了很久的纸人纸车,很漂亮,晚上我在屋里看风云雄霸天下,还经常跑出去看他们糊。后来我看见爷爷的骨灰盒,是一个豪华的二层小楼,和他生前住的真是天壤之别,爷爷死了可以享福了。我避免看到别人哭,自己也不会触景生情了,那时候我已经懂一点点虚伪了,在一大群熙熙攘攘的陌生人面前哭算怎么回事,他们都兴兴头头的,没有参加丧礼的样子,连我妈都没告诫我什么,忙乎乎地过来让我戴上一块孝布就走了,家里人都在忙,外人都在“举杯换盏”,我印象里他们是这样的,虽然没有酒,也没有酒杯。到送殡的时候,我看见读书的小伙伴儿在一边儿,就笑了,因为他们是来看我的爷爷的,觉得他们很关心我,很有面子。
        爷爷走了很久,我才开始偷偷哭,可被爸爸发现了,他还笑着说我。我写作文怀念他,老师当堂读了,可我想不起来写了什么,大概是一种悔恨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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